Chaper.1-1
悬在窗外挂衣服的钢丝“叮”一声绷断的瞬间,名为桂小太郎的末日武士腰中的刀柄挺神经质地来了个接近弹跳的战栗动作。
风像一只集结行军的哨子锐利地刮疼了耳膜,气压阻窒了有些稠密的呼吸声。
阴霾压顶的直感已抢先警告了他那前一晚为研究新式荞麦面做法熬夜过劳的迟钝大脑,由一道帘子所隔开的户外依稀还能嗅到冷清街道所无法稀释去的蠢蠢危机。一手推开窗的动作警醒利落,长发与袍袖顺着空气的大幅度流动顷刻划出飞扬的水纹,飒飒的气势与风采顿时让身后的从者和弟子们都屏住了呼吸。啊啊这种定格画面实在是很适合出征。
之后他视线触及到的是一片充满了风和日丽窗明几凈气质的蓝天。
“什么啊,这暴雨即将降临的闷湿感是错觉么……天气真不错。”
眉眼端肃的师匠一回头,背后那一堆严阵以待的NPC们悍然错觉眼前有杏花春雨拂面。
“我去稍事休息在这期间你们要好好部署接下来的工作。”
蹬蹬蹬飞速出门的声音,刷刷刷铺床卧倒的声音之后。
“不愧是桂先生。明明已经严重睡眠不足还这么坚韧。”
“不愧是桂先生!桂先生我一辈子追随您!”
“不愧是桂先生……呢。”
NPC当中分到台词的人开始互相感叹。
“可是……呀达好讨厌人家的天空水彩写生练习居然被桂先生看到了啦早知道就事先把它取下来不晾那里了呜呜呜呜呜……”
这一句堪称完美的NPC大会收梢。
“混蛋你哪位啊不要在那里擅自一口一个NPC的叫来叫去好歹老子们也是有名字的啊!给我记住吧本大爷的名字是*^&%$#%$@%^……”
[以上片段为未剪辑干净的NG画面待DVD版推出时会加以修正。]
睡梦中的桂总是迷迷糊糊。
一方面潜意识里有身在假象的自觉,一方面他又不自觉地被幻境牵着鼻子走。可能不小心路过什么陌生又熟悉的人和风景如幻灯片一样快速闪回,但是永远分不清这是梦的预知还是老的记忆。即使是做了开着伊丽莎白战舰拯救了整个世界的梦,醒来时至多也不过记得自己一个“开往日本明天!”的手势,具体什么情节总是被瞬间惊醒的冲击与拉回现实的反思冲筛得一干二净。所以桂既不相信庄周也不相信弗洛伊德(话说这都是哪个白痴弟子口里冒出来的古怪名词),尽管他偶尔也会被某个过于清晰犹如昨日重现的梦境困扰。但那与其说是好不容易记下的深刻幻觉,倒不如说是回忆中掉落出离的片段。
此时他沿着某条不知名的长街缓缓拾阶而行,空气中仿佛展开了一匹无色的织锦,染了淡淡的阳光能看见粼粼波纹穿过视野。青草的气味安宁而亲切,木屐踏在细碎的石子路上竟有琅然的回音。摸一摸腰间没有挂着刀,心中一阵空芜,但紧接着就被下一个拐角处飘浮在半空中的东西吸引去了注意力。
绿色的风筝。
飞升的姿势歪歪斜斜,长线冲着风向紧追不舍,摇摇晃晃地一直延伸向天际。放风筝的人穿着白色的浴衣,静静伫立在空地间,身后能看见凋零的花木被光线抹上绵软的颜色。桂努力地睁大眼睛去分辨那张轮廓被大风吹得柔和的脸,却觉得眼里一团模糊。于是他大步向人影走去,风搅动袍袖呼啦啦地响。
你喜欢风筝么?
说不准。不管飞得多么高,总是有牵绊的,这一点很让人无奈。虽然它是因为被牵绊操控着才能飞得那么高,但也是因为这一点,它终究会降落。
你不喜欢它降落的姿态么?
桂沉默了,之后仰起头看着天空中那个瑟瑟抖动的影子,想象它沿着大气的坡度一路滑行向下,然后和雨滴或枯叶一起抵达地面的模样。
不,我喜欢。他喃喃地说。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砰砰砰敲击拉门的声音和弟子们嘈杂的呼喊声。
Chaper.2-1
“要下雨啦要下雨啦要下雨啦快收衣服啦。”
神乐的两只小脚丫一直在沙发边挂着晃来晃去。
“收个毛啊说了我们这一个礼拜根本一件衣服都还没洗呢!”新八蹲在地上摆弄不知道从那里弄来的一小台洗衣机,把皱巴巴破烂烂的说明书压平拼接起来的时候还不忘记吐嘈。
前几天有风自远方来把天线都刮坏了,看不成电视节目没有可爱的天气预报姐姐温暖我脆弱无助的小心肝,所以有没有衣服什么的算个屁啊话说我记得当年有谁跟我讲人生就是赤条条来赤条条去的旅程来着哎呀这种犀利的话我究竟是怎么记住的果然是为了用在今天吧。
银时的白眼仁反出让人想往死里揍的表情,眼神漫无目标地在整个房间到处游移,脑袋里全是浆糊样七七八八的思路。阴沉沉的户外没有投射阳光进屋,右手掂了一片小小的碎玻璃比划着摆出不同的姿势,看自己的手指透过它呈现古怪的凸面与微妙的色彩。
扑通。有什么敲落阳台的声音。
天上掉雨点下来是有谁哭泣,天上掉雪籽下来是大地祝福,天上掉冰雹下来是流年不利,天上掉活人下来……那一定是坂本辰马。
十来岁还在念私塾,却总是免不了开小差爬到附近农户的篱笆墙上偷摘水果吃。虽然运气好从来没有被当场抓包,但久而久之人家也学了乖,不光给围栏糊高了至少三分之一还把可供踏脚的地方全锉得光光溜溜。对此银时们不得不采取最老套也最有效的叠罗汉方式,虽然这样必然会有一个人要持续充当踏脚石的岗位最后分不到多少好货色。
一开始他们毫无争议地选择假发。因为这厮每次跟来时口里总会碎碎念“居然要靠偷窃来满足口腹的空虚作为持身清正的武士榜样这是何等的失态”等等,待到手里捧着战利品时又顶着毫不愧疚倒充满感恩的一张脸“敬谢天地赐予我们食物,我开动了!”大快朵颐,每次看到都有把他整个人埋到树底下当化肥的冲动。但不久后他们就放弃了这个构思开始固定地踩着坂本向上爬,倒不是因为多么讨厌他,只是这人潜意识里日日起飞降落的空航梦似乎给身体造就了奇妙的反射机制,每次大家小心翼翼从围墙爬下惟恐弄出声响时只有他非要以能在地面砸个坑的气势“咚”一声落下,起身还要欣喜万分地向背后打出“金时,我胜利了!”之类的手势,一口白牙在天色初曦的光晕里一闪一闪。
为了保持从未被户主逮住的记录,银时和高杉默契地决定必须牺牲坂本所有的起跳机会。
然而不得不承认,坂本是真的很喜欢做飞翔的白日梦。无论是每次爬树时不小心摔下来都会在着地前一秒摆出“空降兵一号,坂本辰马,参上!”的POSE,还是每次踏青到了长长陡陡的山坡就会像一只滑翔的大鸟来来回回飞奔出骇人的速度俨然下一步双脚就要离地,都充满了大无畏的升仙精神。但凡对着这样的场面,银时都会习惯性地找个背阴处躺下来一边嚼草根一边打瞌睡不看那个傻瓜兴奋的脸,而且有时他侧身的角度正好可以望见站在坡顶上学大人叼着一杆烟枪眺望远方的高杉,拿下烟杆的时候,隐隐约约会听见清脆的口哨声沿着起风的芦苇丛一路飘来。
回想起来令银时纳闷的是,那时候的假发总是安静得不正常。既没有一本正经追着坂本发表些莫名其妙的言论,也没有因为无人搭理他的某些提议坐到草堆里开始抽抽噎噎。他记得有一次站起身去追一只吵了他午睡的小蝴蝶,扭头不小心遇上假发幽幽的眼神,似乎笼着一层纹丝不动的微光,默默穿过了他的身体投向更远处,不知道是注视着那一头蹦蹦跳跳的坂本还是更缥缈的天空。银时瞬间楞了一楞,不过那个眼神转头就被他当作灵魂出窍神游天外的发呆现象丢到了脑后。
手里的碎玻璃叮一声落地跟屋外的什么同时奏响了和弦。
“哇靠真是太气闷了我要出去走走衣服的事情就拜托你了新八。”银时用力将最后一件压箱底的长衣抽出来,白底蓝纹披到身后。
Chaper.3-1
粉红衫子的姑娘两条长腿踏踏踏步履匆促动作慌乱,拼命分开眼前拥挤的人流时,已经不见了自己刚刚还紧缀不放的对象。
她面色狰狞地随手拎过一个路人就问“喂你有没有看到我们的头儿他看起来永远那么意气风发气质超群现在也一定那么意气风发气质超群着呢你怎么可能没看见他”,之后被身后的墨镜男抓住了手腕好言好语宽慰,但仍然一副要把眼前的人全吞下去的模样。
罪魁祸首本人当然不可能有罪魁祸首的自觉。此刻他从一扇脂粉飘香的窗边探出头,看着下面因为天气的不安定渐渐减少的路人,黑色碎发下的一只眼似乎亮了起来。
高杉最近总觉得有点恹恹的,不知道是因为太久没有盛大的活动还是身体状况稍稍不如以往。上次跟某个黑市军火商做成一笔大买卖后,他挺惬意地领着万齐一帮人包下了半条花街酒乐庆祝,席间一曲三味线勾住了至少七八个歌舞伎,之后半醉半醒间把其中最清秀羞涩的一个压倒在榻旁脱了一半和服准备行事时,正逢密探来报军火被窃。结果探子先生目瞪口呆地看着向来事业心比天大的前鬼兵队总督一边若无其事继续身下的工作一边挥了挥手叫他们自己找万齐先生去处理就行,事后成天戴着耳机的墨镜乐痴君向很多人抱怨自己那天晚上至少错过了三次以上的艳福。
说到底,那些弄不清对手和形势只知螳臂当车的乌合之众实在让他提不起任何激情。
曾经视野里能装下那么多烈性野蛮的战斗和决意,现在一起沉淀到胸口积压得无比疼痛。他怀念某些亲切而冰冷的视线,刺入肌肤的时候会觉得皮下的细胞在肆意地舞动,力量瞬间喷薄而出带动手中的刀如亡灵一般呼啸。那么多怀念的画面被剪成了残破的胶卷看来昏黄黯淡,却仍有些东西只要一点道听途说就足以嗅到它熟悉的气息。无论是鬼神不惧的白夜叉愤然扬起的双眉,还是狂乱于理想间的贵公子执拗的后背。
迟疑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来,余香未尽的酒杯落在原位,烟斗轻轻一晃回到手中。
“晋助大人您要去哪里?”一旁收拾杯盏的酒坊少女轻轻扬起视线,语声轻软得象一片上好的丝绢。
“去眼熟的地方。”
高杉补上一句你的手艺很不错,身影已消失在门后,和服扬起的弧度让人错觉有蝶影翩然而至转瞬即逝。
他并不赶时间。但是心思莫名地浮躁,似乎迟一步就会错过什么终生难忘的场景。然而分明连某个确认的目的地都还不存在,即使错过也不会是自己本当获得的东西。
街道、路人、摊位、车辆、风声。细节支离破碎思绪冗长荒芜。到底哪里是熟悉的过往哪里是清晰的归宿无法一目了然,如此令人厌恶的世界,浑浊冷漠得不需要同伴。
他微微低头,盯着双脚踩出无规律的音符,在灰尘的洪流中杀出一条血路。这种疾风雷电般的速度在战场上向来挥荆斩棘所向披靡,某个银色卷毛头曾经嘲笑说活象是等不及战报赶着结束厮杀收拾包袱回老家结婚生仔的热血青年。听到这种比喻他唇角傲慢地上扬,心里清楚身边一起呐喊拼命的这几个家伙谁都没有如此的奢望。
鼻尖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划过,一刹那脚步悄然收住。
Chaper.1-2
站在房檐下看着远处有空气集结成浓重的氤氲,桂觉得头有点痛。果然还是没睡醒。
刚才似乎做了什么特别的梦,醒来后居然还有怅怅然不舍得爬出被子的心情。只是弟子报上来的消息确实破坏了他钻回去来个回笼觉的欲望,既然如此本应该分秒必争闪电行动起来,为什么自己现在却磨蹭在这里跟个傻瓜一样对着一串摇摆不定的风铃发呆。诶不对我为什么听到镜头外有人吐嘈你本来就是傻瓜来着。
拨开垂落到眼前的一束额发,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有些什么始终不曾看清。
那时候最早离开的坂本实现他的梦想去追寻整片天空,剩下他们三个人在地面形成窒息的空寂。
桂不愿意去刻意揣测银时和高杉对离开的人抱着怎样的想法,但在他来说,不确定是不是有那么一丝羡慕和感伤。他还记得每次坂本兴奋地张开双臂啊哈哈哈地沿着长坡直纵而下,似乎一个重心不稳就会跌坠的架势。风把他前额吹得发直,整个人全身所有的线条对着同一个方向齐齐划正致意。那是一种怎样热切渴求梦想的姿态,因为了解所往之处的辽阔和神秘而充满自信。
你喜欢风筝么?
究竟是谁这么问过。
桂觉得自己可以理解向往天空的心情。犹如渴望着飞翔与自由,理念与未来。但他很清楚自己永远不可能像坂本那样放手一跃,即使明知道那会是不曾有过的体验。风筝喜欢高处,但它毕竟不忍舍弃拉扯住自己的那根丝线,是唯一承认自己与这片大地仍有着联系的羁绊。
而桂知道自己是多么偏执的人,一旦紧紧把握就无论如何也不愿放手,即使间隔如何遥远,即使物事早已变迁,即使多么不可挽回。
头顶开始缓缓地落下透明的水珠。一粒,又一粒。
桂想起在私塾的时候。连绵雨季里银时把没拧干的衣服晒在床头,结果下铺的他大半个床单成了汗巾还睡得懵懵懂懂鼾声起伏,鼻尖分明感觉到清凉凉的湿意,却没直觉出任何不妥反而有种夏日里一手牵着长辈衣角一手抓着快融化冰棍的舒爽安适。后来高杉受不了水滴下落那充满规律却打扰睡眠的噪音,从对面床铺一刀闪过来把衣服连床架给劈残了,才结束了床单进一步的悲剧。
那以后银时为了他那件发霉的蓝色破外套日日找高杉上演真人快打热闹了两个月,结果许多人纷纷慕名而来观摩传闻中贫民校园黑白两撮呆毛的世纪大战。
令桂愤愤不平的是,始终没有人记得这一事件的中心受害者是谁。而这名受害者分明有着当时义无返顾第一个起身对着两个现行犯挥着手臂大喊“身为武士现在不是闹内讧的时候你们快点携手合作先把房间给收拾好”的凛冽身姿,并且在这两人先后跑去跟校方申请索赔后一针见血地指出让他们彼此补偿就是最公平妥帖的判决。什么你说这才是导致两月拉锯战的罪魁祸首?开什么玩笑我一向都警告他们武力不是最合宜的解决方式。
是记仇么。原来一直没有发现,那时候的水滴声到现在也保持着充满节奏的记忆。
滴趴,滴趴,滴趴。
渐渐和耳边的雨声一起变得模糊。
之后重叠在一起,不甚分明。
Chaper.2-2
“我说老板啊你也太想不开了,你没看到天都变色了么很快街上的人都走完啦你也没有生意只能收摊了在这种时候有一名如此懂得欣赏你手艺的客人只是想半价买下你所剩无几的甜点这是多么难得的因缘……”
死鱼眼天然卷的青年一脸无业游民样在街边磨破了嘴皮,最终换得的还是店主的一个白眼。
小民心态。银时忿忿地挖了挖鼻孔。
所以说贫穷这种东西眷顾的永远是没有气度和远见的人啊无视真正的美食家却在意几个铜板的家伙是不会成长的看你店铺的门面规格就知道你一辈子也只能是个摆路边摊的命哼哼哼。
家里的两个小鬼现在大概已经骂声震天。唉不是银酱心肠狠其实这种时候我也不想出门啊谁叫直觉作祟鬼使神差现在跑到离家这么远的地方回去也要费些事了不如干脆溜更远一点等你们把对我的愤恨都倾泻出来大半以后我再归去用宽容的微笑面对那满屋的怒火。
所以说,现在该去哪儿呢。
不知什么时候起悄悄钻进心底的焦躁感,夹杂着胸口的气闷有点混淆不清。
这种天气似曾相识,他很清楚。
春夏交界暴雨前夕的天空始终沉闷到让人无法呼吸。盔甲压迫下的里衣和皮肤会被细密的汗液黏在一起,大气满是莫名的重量和温度。而最让人无法忍受的重点是,感觉不到一丝风的流动。
所以说炎夏什么的最过分了多么怀念那把整个人包在棉被下也不会捂出皮疹的寒冷啊!宁愿被冻僵我也不想这样被活生生闷死啊啊啊!当初一群人蹲在临时搭起的破烂军帐里拍蚊子时银时如是喊道。
省省吧等到冬天你一定又会说啊瞧瞧这干裂通红的手掌就这样饥寒交迫地死去真是太难看了简直不如被汗水给泡死还来得好一点起码看起来不会瘦巴巴没滋润像是故事里的大反派骷髅人。假发嘬了一口水壶平静地发表感言。
说什么蠢话呢要死就要踩着所有对手的骨头奔赴胜利的终点之后在最后一人的剑底倒下。高杉的眼角轻描淡写地眯起,轮廓鲜明的侧面浮现危险的弧度。
戾气青年的一句话字字冰冷声声肃杀,令之前两人发言营造的囧样气氛一下冷到紧绷。银时拉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想反嘲讽一下眼前这名心比天高[我才没有说后半句哟!]的狂人战士时,背后一吸一吐响起那位不管气候如何始终满面春风的商场战略家坂本辰马充满节奏的鼾声。
真是适逢其会呀,适逢其会。
四个人的平衡被打破之后时光慢慢分崩离析,银时想想同样觉得不是滋味。但他的个性实在不适合对着谁长久的感伤,所以掉转了头默然沿着死者铺出的道路一步步走向远处,给过去留下一个混沌的背影。坂本很洒脱,坂本很有大志,坂本是个笨蛋。我和他不一样。谁是桂啊那人我不认识我只认识个叫假发的家伙。高杉晋助不是我需要记住的名字,有太多人会记住他。虽然很可惜我也无法忘记。
我只是想保护。没了保护的东西我什么也不是。
未被登势阿婆收留前他经常会一个人静静地呆在某条河的堤防边上,看着流水安安稳稳虚饰了静谧的和平,却不知道哪里是真正的方向。他不喜欢到人流量大的城市中心活动,整个人会愈发丧失了归属感一路茫然地穿行过不同的街道记不起任何来时的轨迹。这时候容易自嘲也容易自省,原来也害怕孤独。
他想起某个天清气朗的下午,假发的眼神、高杉的口哨与坂本的笑容,还有许多许多。现在一点一滴像是雨声敲打般慢慢地浸透了身体,直至他整个人都沦陷进去。
不远处有刀剑交鸣的混响传来天晓得是不是错觉。
毕竟有着如此真实到不切实际的气息。
Chaper.3-2
以紫色和服青年为中心的包围圈悄无声息地缩小,每个人都意识到扑面而来的危机感。
高杉有些轻蔑也有些兴奋。好久没有打巷战了,尽管对手真不够尽兴。
反手一挥刀切断对手喉咙的触感实在太熟悉,他举起右手看着粘稠的鲜血沿指尖滑下。
这时候才能真正体会到人的血肉的韧度,既顽强又脆弱。身为杀戮者,每个人只怕都早已忘记了第一次挥刀切开皮肤的初体验,剩下的是机械而熟练的动作,以及渴望着清除掉视线里所有一切的洁癖。他记得有次和假发一起碰上某个极其难缠的敌军将领,对手的动作快到人的视力无法企及的地步,他们唯一能做的只有拼命将手中的兵器舞到密不透风。不久那家伙似乎看准了假发不慎露出的某个空门,一剑刺入他左腹时,高杉闻到那么浓烈的血腥味瞬间钻了满鼻。
之后假发眉头紧拧牙齿发抖,颤着双手一把握住了夺去他大量血液的兵器,死死不放。对方似乎没有想到他受伤后还有这样顽固不化的余力,露出吃惊又沉痛的复杂表情。
把握住这个机会,高杉的刀划开了他的肚皮。
现在想起来,高杉觉得那人输在廉价的同情心上。不过他同样相信,即使当时没有对方那一瞬间的失神,自己和假发也绝不会丧命于此。不论性格有多大差异,那时候他们携手见过的地狱已经足够背负起几辈子的托付,怎么敢两手一放长眠黄土就把沉重的人世给抛个干净。
那场战役伤亡惨重,停战期间银时拼了命去抢回几个被俘虏后剥光衣服挂在城门示众的兄弟尸首。看着腐烂的赤裸的曾经熟悉的人的面孔,高杉觉得世界的轮廓变得有些虚伪。
银时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才能安抚如此离开的死者灵魂,陪着尸体在雨地里站了一天一夜。后来坂本拍着他的肩说了一大堆什么人来到世上就是赤条条来赤条条去的旅程之类莫名其妙无逻辑的话,之后两个人一起淋着雨在城外挖了巨大的墓穴。
但事后他们捧着战死者的骨灰去挨个还给家属时,好几次被疯狂地痛骂或驱逐,得到的感谢甚至装不满一罐骨灰盒。
民众永远无法理解战争的意义。
当初高杉看着银时他们离去的背影觉得那么可笑。
你以为你可以去哪里。被政府仇视,被平民排挤,我们早已不是可以嬉笑着走向指引归家的炊烟的年纪。
坂本逃得很快,但他也只是在天空流浪罢了。
我们早就同时被天空和大地放逐,我们永远也不可能找到落地的角落。
曾经唯一的栖息所,早就失去了。
所以依恋这个世界的最好方式不过就是毁灭不是么。一点点多余的奢望都不需要。
一个家伙挥舞着双刀冲上来,高杉以一记冷漠的牵引把刀锋对上它主人自己的咽喉。
右手边的这个实在是缠人,明明心脏都被刺穿却还在痉挛。
是幻觉么,斜对面似乎有新的对手正踩了异常冷静的步伐缓缓走来。
什么啊简直就像被同人作者故意排练好的一样嘛,那些过分亲切的味道,那些一如初见的容颜。
“好久不见啊,这还真是缘分到了。”
他弯起嘴角,斜砍,俯冲,直刺。
绷带下的那只眼充满笑意。
Chaper.END
看见雨中的高杉,银时露出了讽刺的表情。
他一直在寻找最普通的归宿和保护对象。想来日子也算丰富多彩悠闲洒然,却原来还是逃不开这些乱七八糟的前尘纠缠。那又如何,银酱我所渴望的东西,可是从来都没有变过呀。
看见前来的银时,高杉觉得充满快意。
他早就告诫自己,他所需要的烧尽整个世界的修罗之炎,仅仅毁灭当下还远远不够。那些过去仍埋在记忆长廊的最深处,每每想挖掘却无力,想抛却又盲目,那么只好殊途同归。
不远处的屋顶,桂小太郎默默注视着两个曾经的战友刀刃相向的狂放构图。
“你——不喜欢它降落的姿态么?”
记忆里白色的人影漾出微笑。
他微微张开双唇,努力地从齿缝中吐出单薄的气息,挤出那个被悄悄尘封起来太久的名字。
“松阳——老师。”
我喜欢风筝。
我喜欢它挣扎着逃向天空却紧紧守住与大地的契约的矛盾。
我喜欢它下坠时看来悲哀但实际上充满幸福的姿态。
可以安安静静等待下一次的飞升,没有斩断一切放手一搏的疯狂,是因为有所牵挂。
别看这样,我们其实都是死心塌地偏执着什么东西的人。
就像是降落中的风筝一般。对人生抱着太大的疑惑,对未来充满艰难的抉择。
不肯放手,只是因为不想失去。
哪怕被嘲笑被漫骂被抛弃,被期待被关注被质疑。
我们最后抵达的地方也许没有差别。
“那么——觉悟吧。”
桂轻轻地吐出一口气,腰中的鞘发出悠长的轰鸣。
长街空旷,急雨纷纷。
半空中,银白色的刀光冷然降下。
[完] |